鸣鸟不飞

还是温书温出来的,其实戳我泪点的是那句“王死后,人众徙去”,瞬间各种难过......

有空会写小番外。

希望有人喜欢。


另:虽然叫“鸣鸟不飞”,但却和矢代没什么关系......好吧,我只是想对这部漫画致敬,矢代成功地用性格征服了我,我本来不会看这种类型的。

万年清水啊我。


鸣鸟不飞


楔子

苏武,字子卿。少仕中郎将,奉诏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遇乱以擒,滞匈奴凡十九岁。

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孤身一人。


01 【单于之章】

宴舞进行到一半时,那人终于回来了。且鞮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晃了晃杯盏,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有模有样地配合着他的动作荡了荡。一滴烈酒不驯地飞出杯盏,砸在了他长袍金黄色的滚边上,洇了半寸。

“啧。”他在心里咂舌。出师不利啊。

一旁的婢女迅速地为他擦去。索性就着一手架着杯盏,另一手支着下巴斜坐的姿势,懒懒地道。

“汉廷使节是瞧不起作为匈奴单于的寡人么?为你们置办的宴会开场没半柱香就走了,到现在才回来。”语调懒洋洋的,怕是醉了些许。那双胡人特有的钴蓝色长眸眯缝着,略带着挑衅。

着白衣的男子行了一礼,低着头,没有看他:“汉朝万万不敢轻慢贵国,只是贵国的酒实在太烈,臣一时喝不下......”

那声音倒是清脆,像胡地初春的鸟语,一粒粒,掷地有声。想必是学过匈奴语,说的时候没有半点磕碰。且鞮侯半是随意地一听,莫名舒了心,眼一转,一时起了促狭心。

“你说什么?”

白衣男子一怔:“贵国的酒太烈,臣一时喝不下,是以方才出去醒醒酒......”

“抬起脸。”

“......什么?”

“抬起脸,”他倚着王座,半支着下巴,狭长的眸子居高临下,“给寡人瞧瞧汉廷使节喝醉的脸。”

男子藏在袖下的手动了动。且鞮侯意味深长地笑笑,杯中酒一晃一晃,唇缓缓凑上了杯沿。宴上的歌舞停了,舞女乐工面面相觑,已有娇女膝盖发软,几近跪下。剩满宴残席,虎视眈眈。

酒尚未入口之时,那白衣人深呼吸一口气,终是抬起脸。还是那张清秀的脸,长眉杏眸,实则没什么惊艳之处,就是一双眸好看得出奇。脸确实白,衬得眼尾和两颊艳似春桃。面若桃花......真真是面若桃花。

要是搁在胡地,这张脸可会被人笑话,忒少了点英气。

且鞮侯舒了那暗暗吊着的半口气,轻笑。

“汉人就这么不胜酒力?”

宴上一阵嗤笑。白衣人咬紧了紧牙关,霍然起身,一拎座上酒坛,仰头豪饮。衣领间露出的那截修长的脖颈白得刺目,右耳上鸟形的耳饰却又明晃晃地摄人眼。眼波不由得被勾着一动。一旁的侍女滑了手上的壶,“呀”地低呼了声。哐当一声,瓷壶碎成了七八瓣。

白衣人掷下酒坛,挥袖一抹唇。眼尾似洇开的胭脂。

“我汉人有此等酒量!”

倔强望过来的眼眸,被酒气熏得通红。醉了,果真醉了。

迎着那目光,座上王低声笑笑,扬扬手。歌舞重起。右座的右伊秩訾探过身来。

“按理不应提起这事......大王,要向汉廷联姻吗?”

他垂眼看酒水晃动,笑意不明:“若汉族的公主有长得和他一般标致的,也不是不行。”

“谁?”

“苏武。”他抬抬下巴示意。右边投来诧异的目光。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笑笑不语,而后仰头,杯盏起。一饮杯中酒,望尽穹顶。唇舌辛辣。

果真醉了。


02【卫律之章】

他自认不是什么值得大褒大奖、死后追赠封号的忠臣。背弃汉朝、投身匈奴,这有什么大不了?就连地位都抬升不少。“丁零王”,听着也气派。

即使不适合自己,又有什么所谓?

清誉又吃不得。


“副有罪——”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那人也直视着他。纵使有人压着那人的肩、狠踹那人的膝关节逼那人下跪,纵使那人的一身白衣已破烂不堪,那人的眼却依旧清澈。望得久了,卫律按按眼角,闭闭眼,再睁开。舍不得挪开。

“——当相坐。”

语调拖得很长,故意的。他知道怎样做才能让这人一直看着他,但他也在看着他,不由自主。

苏武干皱的唇动了动。

“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

那声音哑了,没有先前的清脆。斩首的士兵又开始举剑比划,剑下苏武的副官张胜——也即谋反的主谋之一——已慑出了泪,颤着嗓音唤他:“子......子卿兄......”

苏武一狠心,偏过脸,闭上眼。下唇咬得泛白,兀自抖着。士兵大幅度挥了几回剑。

他一抬手:“慢着。”

剑停了。张胜白了脸只会抖。卫律看的却不是他,是那人。直直地看着。苏武怔了片刻,转回脸,重望向他。该是时候了。他放柔了声道。

“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

苏武已别开了脸。胸中闷闷起了一阵疼,未来得及反应,唇角带上了掩饰的苦笑。大概很快要被讨厌了,毕竟会越笑越假,越笑越苦。他抚了抚唇角。这是习惯使然。

“......苏君今日降,”字句斟酌,谈来知徒然,但就是不愿放手,“明日复然。”

苏武自鼻中冷哼一声,他终究撇着脸回视了他。只是一瞬,卫律也满足了。

“不顾恩义,畔主背亲,女安为人臣子乎!”


他说过,他自认不是什么忠臣。他只是想活下来,活着等到那人过来。

——只想再看一面就有罪吗?就那么难吗?反正清誉吃不得,丢了就丢了罢。

而这一天,他终于等来了他。转瞬,单于下令流放苏武于北海。那人走了。

一面之缘,罢了。


03【於靬王之章】

在草原上纵马飞驰时,总会捡到点什么。他捡过套马人遗失的长鞭,捡过胡族姑娘爱戴的骨饰。甚至有一回,捡过草原狼丢下的猎物。每每捡到东西,他会感觉到隐秘的哀伤。它们呆在他手上,像破碎的娃娃。

这一次,他拣到了一个汉人。

那人就倒在湖边,穿着一袭湖人的衣裳。他拍他的肩、问他话都没得到回应,这才明白这人已晕了。一扳他的脸,手滞了滞。那样柔和的五官,他从不曾看见。

起码从未在胡人的脸上见过。

他抬头望望四周。湖的一边散着十余只羊,慢慢悠悠啃着草。他唤他的马,命它看住那群羊。通人性的桑勒愤愤地喷了喷鼻息,发泄地跺了草坪,还是应了。

他便架着那人往回走。没走几步就察觉这人真轻,手一揽,干脆抱了起来。探过鼻息,知晓这人还活着,然而抱着这人低头看时,又感到不怎么确定了。那脸真白,许是吃了不少苦头,脖颈都消瘦了,只是衣领里露出的那截锁骨浅浅的一痕,实在好看得紧。像雀鸟的尾羽。像鱼鳍划过的轨迹。骨头硌得怀抱的手疼。

正琢磨着,瞥见怀中人紧皱的眉心,下意识抬手轻轻揉了揉,怕碰碎了精致的汉瓷。

如多年的习惯。


姆妈见他抱回了个外人,吓得一迭声叫唤。

“唉哟,我的小亲王!”

他“嘘”了声,把怀中人放在软榻上,轻声吩咐:“去找大夫来,这人晕了,我在湖边拣着了。”

姆妈让人去找,回头又是一阵埋怨。

“多大年纪了,还不知轻重,不会掂量掂量......万一死了人可怎么办?”俯身去看榻上人,眯着老花眼,猛然惊得直起腰,“唉哟,我的小祖宗......这人你可捡不得啊!你捡谁不好呢......”

“我知道,”他取了杯水慢慢饮,倚着软榻,看着昏睡的人,轻声道,“我知道的。”

早在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不该救你。

但我捡走你时,从来没想过我护不了你。笑话。

活多久,我就会护你多久,汉使节。——吾乃於靬王,现任单于之弟。

对不起啊。


04【於靬王之章】

都说汉人狡猾。

起初是不信的。苏武那小子醒后没有赖掉医药费,反而自愿说要为他做事。本来摸着下巴想为难他一番:要不要提出抓走他几只羊来抵费用呢......

结果尚未痊愈的苏武白着一张脸,吸着鼻子(因为中暑又风寒)抱着一杯热茶,在他眼前声音怯怯地问:“你不会要抓了羊吧......”

鼻子一热。转头擦擦鼻血,拍拍汉人的肩,摆出老大哥的姿势:“怎——么可能~放心啦~”

苏武又揪住他袖子,扑扇着睫毛:“你不会想把我卖了吧......”

於靬王压住鼻翼,鼻血滴滴答答往下淌,一脸坦然:“不会不会,我又不是什么卑鄙小人。”

完全被掰弯了是非观。

苏武松了一口气:“那随便你处置吧......”

“果真?”

“果真。”

“那——”他反手执住他的手。苏武唬了一唬,手在他手心里缩了缩,却没有躲开——这也是因着於靬王认真的眼神,或者说,认真过头了?

“——我要买下你。”

嗯,真是认真的决定啊......嗯?

“......诶?”

他呆呆地指了指自己。

“......我?”

“嗯。”

咽了咽口水:“你,你要......买下我?”

“是啊。”

沉默、沉默、沉默......苏武费力地抽、抽、抽出手,倚着床头,扶额。

“我们性别相同怎么谈恋爱......”

“我不介意。”

“我们种族不同怎么谈恋爱......”

“我不介意。”

“我们地位不同怎么——”

“这都不是问题。”

苏武抬头,诚恳地回望忠犬状摇尾的於靬王,以悲悯的口吻道。

“兄台......脸真的是个好东西,你偶尔也是可以要一下的。”


苏武就这样一溜烟落荒而逃了。望着他的背影,黑发的男人支着下巴,磨磨牙。

汉人就是狡猾,就是狡猾,就是就是就是狡猾!

果然应该趁他昏睡时偷偷亲一口的......唉。

看自己多老实。


都说汉人外强中干。

这句话就没一点可以信。苏武瘦瘦弱弱的一介汉人,身高才堪堪到自己的肩膀,力气却大得凶残。埋伏在一边的於靬王亲眼看过苏武用汉节打得一匹偷羊的狼抱头鼠窜,也见过苏武挥出汉节把捕羊的鹰砸下来。那只鹰成了某汉官的一顿晚餐,羽毛剥了个精光,可怜可叹,可怜可叹。甚至有一次,一头羊死活不愿意跟着苏武走,苏武于是气沉丹田,一扎马步,俯身生生抱起近一百斤的大公羊。公羊的腿在半空死命挣扎。於靬王殿下看得下巴都要掉地上,觉着那羊腿擂在半空中像擂在自己心上,每擂一回都是沉沉的内伤。只好暗暗擦把汗继续偷窥。


也不是没想过要找出这汉人的弱点。

有一回,他预算着苏武牧羊的区域,顺着走势挖了几个陷阱,洞口用干草埋好。而后躺在小山坡上叼着根草,翘着二郎腿哼小曲儿,就等着那汉人出丑。远远地,苏武拄着汉节驱羊而来。於靬王一翻身,趴在草上,兴奋地往下望。嗯嗯,再走三步,再走两步,再走一步......对,就是那儿了!

他正准备一击掌大笑,苏武忽然抬起头望见他,缓缓绽开笑容点点头:“早啊......”

“哗啦”一声,左边的羊不见了。

苏武:......嗯?

於靬王:......不要看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是羊掉下去了orz......

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三秒后又义正凛然(并不是)地甩回来。猛地跳起来:“苏武,你羊掉坑里啦!”

十万火急地冲下山坡。苏武已趴在洞口往下望,周围围了一圈傻羊“咩咩”叫着同样往下看。他费力地挤进去,一秒内趴成苏武的模样,心怀愧疚地跟着往下望。洞里灰脸的羊含泪望他。

“咩——”

那颤声就像在嘲笑。於靬王捂脸:“......你身上有带着长一点的布料吗?”

“没有诶。”苏武伸手比划了下,“这洞怎么这么深?”

“草原的狼特别会打洞。”

“哦。”苏武转头看他,推了推他,“你捂着脸做什么?”

“......太惨了,我不忍心看。”

“......也是哈。”


后来历尽千辛万苦还是把羊救上来了,苏武顺着那羊的背毛,感慨万分:“这洞还真是吓人,若是一不小心踩进去,怕是难出来了。”

於靬王不好意思地挠头:“也没有啦......”

“......”苏武的目光飘向他的手。於靬王定格三秒,瞬间放下,握拳:“你说得对,太危险了!我一定要吩咐宫人去勘探一下这附近的地形,谨防这样的......天然坑洞!”

苏武看着他,缓慢地道:“殿下......我也就问这么一回......”

於靬王吞了口口水。

“......这洞不会是你挖的吧?”

“才、才不是!明明是天然形成的!”

“可是你袖口处内侧有泥沙。”

“......我刚刚不小心蹭上的。”

“可是我昨天才走过这里,没有任何异样。”

“那......那就是草原狼干的!”

“洞口旁边有桑勒的马蹄印,新鲜的。”苏武微笑,咬牙切齿,“殿下你就那么闲吗?”

“......”他拔腿就跑,抱头大喊,“打人不打脸、打人不打脸!嗷——”


想着好歹也在被幸福地(并不是)追着(并不是)打,心里忍不住荡漾了片刻。

下一秒就踩进了二号陷阱。

阿弥陀佛。


还有那么一回,故意让那人骑上桑勒——

苏武:“你真的确定它是草原上脾气最烈的悍马吗?”

於靬王默默低头看马。黑马眼含热泪,偏头蹭蹭苏武的短靴以示讨好。它正跪着。跪着。跪......着。

于是只能默默捂脸。


不过嘛——没有弱点的人才好玩。

他还能在这种日子结束前再出几个恶作剧嘛,诶嘿嘿。

其实也想牵牵美人的小手手啦......


发现苏武的弱点纯属偶然。

那天是大晴天。午后放着羊的人困了,靠着他睡着了。他抖抖肩,再抖抖肩,小心翼翼地让那人靠在草丛上。然后起身,蹑手蹑脚地赶了五只羊出来,乐颠颠地把它们藏好。回到苏武身边时他还在睡,於靬王便捂嘴偷笑。

哼哼,一会儿就能把你惊慌失措的模样看个够~~~

笑着笑着感觉有点累。男人躺了下去,侧身看睡着的人的脸。苏武的睫毛很长,一时鬼使神差伸手触了触。那人一皱眉,呼吸扑到手心里,暖融融的。他“咻”地收回手,做贼心虚地左看右看了许久,才发觉他还睡着。这回便悻悻地躺好,偷偷数那人的睫毛。

而后更是缺根筋地睡去了。

醒来时苏武正揪着他领口死命晃。

“醒醒,别睡了!”

“......唔,怎么了?”他揉揉眼。东窗事发?有这么快吗?

——嗯?不对。

一抬头看见苏武的脸色,吓醒了大半。苏武往远处一指,他探过身。那迷糊的一小半也彻彻底底醒了。

“暴风雨怕是要来了,”苏武的指甲陷入了手心,“我们现在离湖太远,回不去了。往哪躲?”

声音还平静着,他却清楚得很。一拍汉人的肩:“你赶着羊往西南方走,那里有个大蒙古包,我从前游猎时布置的。骑着桑勒去,它知道地点。”

“你要去哪?”他抓着他袖子。

“你羊少了,我去找回来!一会儿汇合!”逃之夭夭。抬眼望了望远方。

地平线上厚重的阴影越来越深。云中的野兽闷声嘶吼。暴风雨真要来了。


提溜着五只傻羊到达蒙古包时,雨已下得急了,劈头盖脸的,打得羊咩声哀叫。他撺掇它们进去。

点上煤油灯时,心中“咔噔”一声。帐里没人。他还没到?明明有桑勒领着,雨这么大......不会是出事了吧?

怒啸的雷声中隐隐传来一声马斯。他冲了出去。

“苏武——桑勒——”

雨打得睁不开眼。跌跌撞撞地摸索着走在暴雨中,喊着某人的名字。声音哑了,雨水灌入嘴中时咸得发苦。雨幕中终于露出马的身影。他一喜,拉着马鞍往回走。一群羊抖抖索索跟着。手心冷到极致,硌着也不觉着疼了。

一走入蒙古包,羊就跪了一片。他咳嗽着回头,一怔。黑马踉踉跄跄跪倒在地,修长的颈蹭他,一声长嘶。哀烈之音,金石俱裂。根本没有人在身后跟着。苏武呢?苏武去哪儿了?冷意渗入了骨头缝,牙关几乎咬不住,直打颤。

他再度冲入雨幕,背后是桑勒哀戚的长嘶。一道闪电自苍穹游走,夭然如蛇。

怒雷滚滚。


暴雨喧袭,脊背被敲打得生疼。已经不感到冷了,只是眼皮怎么也撑不开。咬咬牙,勉强睁开眼。一片砸得眩晕的白茫茫。

“苏武——”

远远地,听到了谁的呼喊。他重重咳嗽着,放声大喊。

“殿下,我在这儿——”

猛地掠过一道闪电。怀里的小羊一动,他低下头紧紧抱住。还没喊完整的后半句变了调,雷声一口吞噬。雨下得更大了,打得瘦弱的人弯下了脊梁,跪趴着。浑身颤抖。

已经分不清是怀里的羊在抖,还是自己在抖。


那道变了调的嗓音传来时,於靬王就在十米远的地方。听到那声音时,他差点喜极而泣,连滚带爬地摸到苏武身边,一拎起那人的衣领看到怀里的羊就开始破口大骂:“你个贼囚攘糊涂虫!至于为一只羊丢了性命吗?!”

苏武已累得说不出一句话。只任这胡人一手夹着羊,一手搀着自己踉踉跄跄往安全的地方走。大口喘息着。

於靬王却精神得很。找到苏武后,他像是找回了主心骨,胳膊下夹了只羊,另一手用力搀扶着苏武大步往前走。嘴里一个劲儿地骂他,夹着胡语和半熟的汉语使劲骂,骂得嗓子发哑,骂得双手的颤抖一阵比一阵剧烈。

苏武顺不过气,哑声回他:“这是你们单于让我养的羊,我可丢不起......”

“我哥认得你养的是哪只?!丢了我再还你只不就成了!你疯不疯!”他吼他,暴躁得像头野兽。

苏武不吭声了。於靬王继续恶狠狠地骂他,脖颈处吼得青筋毕现。他真是怕得狠了,刚刚在暴雨中没头苍蝇般转来转去找苏武时,脑子里没有一秒是空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往里塞,一刻不停地蹦跶。一想到苏武怕是不在了,太阳穴就“突突”地跳,心慌得不行。找到苏武时,他已经在精神崩溃的边界线上了,是以现在一安心下来,就拦也拦不住地痛骂。精神是精神,脸却是吓人地发灰。手更是抖个不停。

苏武缩在他臂膀下,安静了很久。

“......它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头羊,”

“......什么?”他吼过头,声音都快发不出了。闷声咳嗽了会儿,就听着那人继续道。

“它托付给我,就是汉朝尊严的一部分,我丢不起。”苏武闭了闭眼,“况且,它由我养大,也是我的一个孩子了,它叫托勒密。”

沉默下来了,这时候才感觉喉咙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他弯了弯手,使劲揉了揉苏武湿漉漉的头发。

“你真是......你傻不傻。”


嗓子真哑了。

——尾音听起来温柔得不像话。


几乎是滚进蒙古包的。桑勒跺着蹄子把羊挤成一团,拦在门口,一见他回来,激动得马嘶都岔了调。他把羊往地上一放,一提气扛起苏武往里走。门口处有屏风,绕进去就是卧室了。

“嘶——轻点,我刚摔下马了......”苏武缩了缩。

“谁管你!”嘴上硬得很,把人抱上床时动作却放轻了不少。转而翻箱倒柜:“自己解衣服!我没空帮你脱——毛毯也不知道塞哪了!”

正说着找到了伤药,拔出瓶塞往里嗅嗅,还能用。随手抛给了苏武。

“擦药。”言简意赅。

屋内很暗,找了半盏茶也没找出来。悻悻地取了煤油灯,刚照见木箱底下一角金黄色的毛皮,灯就灭了。晃了晃,没油了。

种种心情一时涌上心头,他差点想把灯扔出去骂句娘。手一抬又压了压,而后忍着满腔怒火硬生生压下去。他大口喘息着,拎着那盏脆弱的灯靠在屏风上。羊轻声“咩咩”叫着,安静地卧着。体温烘暖的热气扑面。帐外依旧暴雨如注,隔着头顶那层布,雨势凶险。恍如隔世。

而背后屏风的另一边宛如孤岛,一片宁静。那人还活着,虽然又累又冷还带了伤......苏武还活着。

他抬起哆哆嗦嗦的手覆住脸,肿胀的喉咙抑不住几声呜咽。背靠着屏风哭得像个孩子,挺直的腰杆终于垮了。佛祖,谢谢你啊。

你让我救下了他。


“殿下,你找到毛毯没?我有点冷......”

听见了苏武的问话,他慌忙擦了把脸,匆匆“唔”了声。勉强稳住心绪,抱起毛毯走进去,一撩床幔。

“你还没擦好药?”

苏武故作沉着地耸耸肩。没了灯光线很暗,但仍能清楚看到他的手比他还颤,药还没倒上去就洒了大半。於靬王叹口气,接了药瓶。

“我来。”

那人乖乖背了身。苏武伤在了腰上,左后腰上一片乌青。沾上药的手顿了顿。汉人的皮肤都这么白吗?衬得那伤太显眼,映入眼底时心上就起了一阵细细的疼。一面想着以后要好好教训桑勒别乱甩人,一面手覆了上去。苏武动了动。雷声忽炸。

毫不客气地一扳他的肩:“不准躲,忍着!”

下死力气揉。苏武疼得发颤,抱紧枕头把头埋下,咬紧牙关。雷声一阵阵,近得仿佛就压在蒙古包上。

 

擦好药后,胡乱抹了把他的脸。

苏武拍开他的手:“做什么?”

“看你有没有疼哭。”

“滚。”

又是一阵雷。苏武颤了颤,夺了毛毯裹在身上。

“你这儿就没衣服放着么?”

“有是有,上次游猎划花了骑装,到这儿换掉了。”他摊摊手,“现下大概只放着大氅这类厚重的冬衣。”

说着也解了衣带,浑身衣服紧贴着,难受得不行。他一扯毛毯:“分我一半。”

“我是伤员诶。”苏武窝在毛毯里,裹得像颗汤圆,湿漉漉的刘海下眨巴着温润的黑眼睛,看着稚嫩了许多。莫名让人想起破壳的雏鸟。

“......那给我三分之一?”小小的让步。

“我很怕冷。”

“......四分之一?”

“君赠我以花枝,我馈君以华木。”

“......什么意思?”

“君予我滴水之恩,我当涌泉相报。”

“说人话,汉宫奴。”

“我不给,死胡贼。”

於靬王开始捋不存在的袖子:“我现在才想起这里是我的地盘,这蒙古包、这软床、这毛毯,甚至你这人都是我的,”他气势汹汹探身去夺,“——快给我!”

“不给就是不给!你刚刚在我腰上摸来摸去的,费用就算和之前的医药费抵了——”

“放屁!”

气急败坏地扑过去。一道闪电映亮了帐内。原本抱着毛毯不放的人立马撒手,缩在床脚处抖个不停。一阵雷鸣惊起。

“......”男人抱着毛毯,满心翻滚了会儿“汉人就是狡猾就是犯贱就是不会知恩图报”和“诶那小子忽然松开了耶好奇怪好奇怪是忽然喜欢上英气逼人的本王么”,再一眼尖利地扫视到那人瑟瑟的小模样,低头思索片刻。抬头时小心翼翼地问了:“苏武......你不会是怕打雷吧?”

“我、我不怕!”

紧接着一阵轰鸣一阵雷。缩成一团的人又抖抖索索起来。於靬王于是露出饶有趣味的笑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拉长了声音,“你有那——么怕雷声啊。”

“才没有!”

这回却依旧抱头抖索,耳坠颤出细碎的轻响。男人伸开了手。

“那么怕的话,要不要小爷我抱抱啊?”

哇咔咔咔,苏武你小子也有今天!

“滚滚滚滚滚滚滚!”

最后一个“滚”字还没出口,雷声震得耳膜几近炸裂。苏武捂着耳朵一抖,那个“滚”字彻底变了调。也不单单是因为雷声。

最耀眼的闪电亮了出来。在那个瞬间,蒙古包里宛如灯火照耀,光影纷乱。於靬王靠了过去,看到汉人墨色的眼眸那么明亮,温润如上次游猎时碰见的那头鹿回瞥的眸子。鸟形的耳坠映着瞳眸,缀着、粘着人的视线。移不动目光,如此漂亮的......人。

苏武已来不及躲,缩在那一角怔怔地看,微微张着嘴。唇色娇艳。匈奴亲王俯下身。

在这么近的距离,吻上了这人。


05【卫律之章】

来的是一个侍从,一身白衣。

“——那人怎样?最近可好?”卫律懒洋洋地倚着软榻,修长的指尖一个一个掐了葡萄往嘴里送。散了发,略显颓废。

苏武被流放到北海后,他每年都要在於靬王的宫人换新时向旧宫人打听打听这人的消息,今年也不例外。

咬了口饱满的果肉。那穿得一身白的宫人吞吞吐吐:“他......情况不太好。去年冬天,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他不耐烦地打断。

“听说......”宫人擦了把汗,“丁令族的人偷了他好几只羊。”

卫律咀嚼的动作停了。他咽了咽,用手帕擦擦嘴角,扬手一扔在那侍从脸上,冷冷地笑:“好机灵的头脑!我不是让你在那边多护着他吗?”

那手帕掷在脸上,活脱脱一个巴掌。宫人白了脸,忙跪了行礼。倒也没反驳。

卫律气极,胸口剧烈起伏了几回。有侍女上前为他抚背,他抬手压了压心脏的位置,稳了稳气息,疲倦地闭闭眼。

“......也罢。他现在处境很不好吗?”

“是这样的。那位大人右耳上本有枚耳环,现在已看不到了。”

看来是会卖乖的主儿,还会称苏武是“大人”......

卫律缓了口气。

“那耳坠听说是他家祖传的,莫不是被丁令族抢了吧?”

“不,不是。”那宫人抬了头,犹豫地看了他几眼,“那枚耳环是於靬王殿下的。”

“什么?”他直起身,像是昂起头颈的眼镜蛇,“於靬王的耳环为什么会在苏武耳朵上?”

宫人住了口。他一敲扶手:“说。”

“在北海时,苏武和於靬王关系十分亲密......有一次,於靬王要和他互换贴身之物以留念......”

“他就把从母亲手上得来的祖传之物给了殿下?”

“是。”

一句回应,像是一记重拳。一下子泄了力气,他软软倒在榻上。侍女与宫人慌忙上前要扶他:“大人!”

“......出去!”他一扫桌上盘碟,瓷片碎了一地,“都给我统统出去!”

纷纷散去,噤了声。他放声大笑,笑得声嘶力竭,笑得引起了旧伤,只能压着胸口撕心裂肺地咳嗽。咳得重了也没人敢进来服侍,自是怕他。他就笑着咳,咳着笑。到底说不清是怎样逼出了眼泪。

良久,卧在榻上,怔怔地拭了泪,抚着胸口。他想他是病了,於靬王是病了,苏武亦是病了。

方才的宫人是侍从於靬王的。他穿的白衣不是宫服。

是丧服。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网纺缴,檠弓弩,於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岁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

王死后,人众徙去。


——说到底,这泪是为谁而流?

早分不清了。


06【李陵之章】

“王必降武,请毕今日之欢,——愿效死于前!”

这句话掷下来后,苏武本以为这人会有那么点不同的反应——然而并没有。李陵夹着羊腿的筷子照旧顺顺溜溜,随后扫荡起糖醋鱼更是肆无忌惮。

“你真这么想?”眼神直勾勾的,声音含含糊糊的。筷子一阵咣咣当当。

恩,胡人的厨子学这道菜学得不错,很有长安的味道。

“真的。”苏武点点头。

好歹给了脸,嚼嚼嚼把食物都吞了下去。筷子也停了,咬在嘴里。李陵端详了他片刻,吸了口气,又缓缓叹了出来,略带着点欣慰的意味。

“这样也好......总得有个人站出来亮出我汉人的气节。”垂了眼,复拣了块排骨扔入他碗里,“我是做不到啦,就拜托你了。多吃点,看你瘦的。”

没想过的结果。苏武一时怔了,听他说才埋头啃那块排骨,啃得有点艰辛。莫名其妙地,眼睛有点湿。连忙眨了眨眼,压下了泪。李陵支着下巴看他,时不时扔几块肉过去。

“啧啧啧,遭罪哟——多吃点,我就奉单于宴请的命给你加餐,我走之前你可要长两斤膘哦。”

“又不是养猪......”苏武小小声嘟囔。

李陵举起筷子,微笑:“来,鱼肉,啊——”

“啊——”某货立马放弃尊严,乖乖向恶势力抬头张嘴。一口咬住檀木色的筷子,还顺带磨了磨牙。吐出筷子时,润泽的鱼丝已消失了。

两人的目光短暂地在半空相遇。忽然开口。

“我说——”

“我想起件事——”

一愣。苏武低头闷闷地笑,挥挥手。

“你先你先。”

李陵的目光软了软,又故作掩饰地垂下,挑了块羊肉给他。

“我说,刚刚忽然想起最初相遇时的场景,是在一场宴席上吧?那时正好看到你在和人辩论,我就扯了旁边的子信这样问:‘这又白又小只像颗滚来滚去的汤圆的家伙是谁?’......”

“扯平了,我当时在和陵游君争辩:那个黑得像坨煤球还自作多情到处抛媚眼的小子真是李将军的儿砸么?”

“......”李陵深吸一口气,一拍筷子,“我明明是小麦色!哪里黑啊啊啊你看清楚!!!”

苏武举起筷子,微笑:“来,羊肉,啊——”

“......‘啊’你妹啊啊啊!!”

吼完还是乖乖张口。苏武捧腮看他。

“......你啊,真是完全没变。”

李陵斜眼睨他:“又不是现在才知道。”

苏武装作没听见。

“说起来你怎么向匈奴投降了?投降了怎么没立刻找我?”

李陵的筷子顿了。他松了筷子,挠挠头。

“你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又叹口气,“罢罢罢,告诉你也没什么——”吸了好长一口气,才终于慢慢吞吞开口,“我......最初差点被活捉时想过自尽的,但后来想着你也在匈奴领地里,就干干脆脆束手就擒算了。毕竟我家老爷子也吩咐过我好好看着你......”

“后来呢?”苏武盯着他。

“后来......不就是怕你骂我嘛,”李陵缩缩脖子,“我可不想挨你一顿骂,又不是我乐意投降的......”

“所以没立刻找我?”

“所以没立刻找你。”说到这,李陵苦笑了笑,“我真后悔没提前找你......结果找到你时,你已经被人拐跑了。”

苏武不吭声了,他戳戳青瓜。

“——呆子。”

“......?”李陵懵逼了。

“傻瓜。笨蛋。田舍夫。饭桶。军书专职装载车。连桑勒蹄子都比不上的煤球。”行云流水,且越来越有人身攻击的倾向。

李陵憋了会儿内伤,没忍住:“......桑勒是谁?”

“......”苏武默默凝望他,很好心地给了答案,“一匹小骚蹄子,据说是草原上最烈性的马。”

“......母的?”

“......公的。”有点无奈。

“......谁养的?”李陵问。

苏武愣了愣,低眉塞了口鱼肉:“问这么详细做什么?又不是查户口。”

李陵摸摸鼻子,尴尬地打哈哈:“也就随意问了声罢了......不生气不生气。”

毛手毛脚地去掐那人的脸。苏武往后躲:“干嘛那么肉麻——”

“失火了!失火了!”

外面忽然喊了起来。苏武一愣:“失火?”

“嗯,好像是。”李陵倒很淡然地接话,倒了盏酒要喝,“吃菜吃菜,让他们忙去。”

苏武看了他一阵。

“你知道是哪里失火了?”

“知道,估摸着是你的住所。”

为他倒的酒刚摆好,人就跑了。一愣,“啧”了声。

“果然该提早来,你现在......魂都丢了。”


冲出去时,那顶小小的蒙古包正烧得热闹,火星噼里啪啦满天飞。几名士兵站得远远地看着,脚边放着些东西,像是抢救出来的。一群羊吓疯了般乱叫。

“咩——咩——”

苏武冲了过去,一眼看见躺在地上的卷轴,慌忙抱起来瞄了几眼,长长松了口气。

“呐,你房子着火了。”李陵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抱着胸站在一旁观看火情。

“嗯,”苏武拍拍卷轴,“这个还在就好了。”

“是什么?”

“......那人生前画的画。”淡淡的。

李陵移开了眼,继续道:“那个啥,你知道的,现在着火了。”

“嗯。”

“着火了,那么乱,你可以乘乱牵匹马跑掉的。”

“嗯。”

“......喂,我马都准备好了。”

“嗯。”苏武抬头,和他肩并肩一起看。夜风吹得火光映亮半边天空,浓烟直上。蒙古包像火中挣扎的兽。

“真不打算走?”李陵瞟他。

“嗯,不打算走。”苏武的眸映着忽明忽暗的火,微微勾着唇,眼形柔和,笑意却很浅,“若是三年前的我,一定会就这样走了,但现在不可能了,太晚了。”

“太晚了?”

“——我已经被锁在这儿啦。”垂了眸,下意识抬手抚抚心口的位置,语气带着点小小的怅然。

李陵偷眼望他。从李陵的角度看过去,只见他衣领里隐隐匿着一条细链,那细链在白净的脖颈上蜿蜒着,猛一看似是伤痕,触目惊心。目光往下,衣服心口的位置上有东西微微凸起。大概是饰物吧。

心中有什么抵了抵。那饰物莫不是那人的吧?还刻意戴在心口上,真是......

长叹了口气:“那就白烧了。喂,你房子被烧了耶!”他加重语气。

“没事,反正也不是我赔。难得能看到这一幕,痛快喝一场吧。”苏武就地坐下,卷轴端正地放在膝头上。

“......啊啊啊,我真是白帮你一场了!”李陵挠头,向一边的侍从挥挥手,“去,把酒带过来!”跟着坐下了。

眼前火势汹汹,终于快走到尽头。风大了起来,那布也扬起来。火焰似是在半空中燃烧、堕落、熄烬,最终烟消云散。

就像鸟一样。


“话说......那匹马到底是谁养的?”

苏武眨眨眼,笑了笑,又仿佛并没有。低着头,没再看任何东西了。

“早不记得了。”

风向变了,火熄下去后的白烟涌向他们,一口吞噬。白茫茫一片。

落了个干干净净。


07【单于之章】

后陵复至北海上,语武:“区脱捕得云中生口,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

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过。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荒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

武以此方得归,至是已十九岁矣。


那人再次来到这殿上已是十余年后了......具体是多少年?十七?十八?

他也老了,记不得了。

单于倚着王座,俯望殿中跪着的人。殿内仅亮着几豆灯光,光影的边界模糊。即使是在那人身上,光与影也不过是一头面目模糊的兽,啃蚀的东西是那人的肉体,还是他自己的记忆?

他挺了挺脊背,宛如年迈的雄狮。他是王,匈奴的王,无论是谁都无法伤他一丝一毫......无论是谁。

殿中寂静,几株于穹顶垂落的兰花楚楚绽放,花心微微泛着陈旧的黄。那姿态是凝固的,卷皱的花瓣落下时亦是寂然的,轻盈而又沉重的纯白。视线顺着花下落,晃晃悠悠地,便又一次落在了那人身上。长长地呼吸了一口。

“今日......寡人便放你归汉。你的属官与行李,都在外面等着了。”

苏武行了一礼。

“谢单于恩赐。”

声音还是那样清亮。一瞬间恍了恍心神,十余年......醒来便甚是想看看这汉人的脸。是否也和匈奴的王一样老去?是否也模糊不清......

执念如涟漪生起。

他拢了拢袍口,待要出声,又犹豫着住了口。苏武始终跪着,埋着头,一眼也没有看向他。松松束着的长发漫过了削瘦的肩,粗糙的暗蓝色长袖伏在地上,想来袖中紧握的手已碦出红痕。单于放缓了声。

“出去罢,回你的国家罢.....怎么,还有什么事情?”

苏武的脊背轻颤了颤,久久,才涩然回道。

“臣闻十年前陛下的弟弟於靬王临终前把一事物托付给了陛下....於靬王殿下曾对臣说起此事,让臣十年后向陛下索要。”苏武的声线在发颤,“今日臣就要走了,来不及为他...为於靬王殿下上一炷香,但仍恳请陛下能馈赠他的遗留之物。”他重重磕了个头。一时伏在那里,没有动,脊背微微颤抖着。

是了......是了......

单于闭闭眼,伸手摸向王座把手的暗格,轻敲。手心里躺着一方锦盒。他抚着那锦盒光滑的锦缎,一时不察,嗅到了盒中暖香。抬手按了按眉骨。老了,果真老了,净是想些无趣的事。

比如,这一刻想起的,便是十年前离世的那人。喜纵马飞驰,放鹰逐兔,老是笑得像个孩子的......他的弟弟。那人身上总熏这这样的香气。只有母后和自己知道,这是药草的气味。谁能想到这骑马驰骋广阔草原的少年天生体弱?想不到吧......看着那人飞扬跋扈的眉角,谁都料不到。阖上眼。

世事无常啊。

【——“哥,要是我不行了,帮我把这盒子拿好。十年后苏武会来要,到时就给他吧......我要是走了,要替我看着他,别让他跟过来啊。”

——“你......”哽了嗓音,推那锦盒,“你要给你自己给,别把自己的责任推到寡人身上!”

——那人笑,瞳眸已在涣散。锦盒压得手往下坠。他慌了神去扶那只手,那人便松了手,锦盒落入了手心,冰冰凉凉的,冷意直刺入心底。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够了......少让他再跟着我胡闹,平白脏了......他自己的往生路。”闭闭眼,眼尾沁出了泪痕,“告诉他,不要再等了。”】

睁开眼,起身,皇袍的衣角漫下了殿阶。缓缓地,停在了苏武身前。苏武抬了抬脖颈,却仍看不见脸。他俯望着汉人,开口,嗓音已老去了,尾音平哑。

“他......大概很喜欢你。如果再选一次,你会应他的请求吗?”

——纵使同为男子,纵使一方为匈奴亲王,一方为汉廷使节......

苏武倏忽落了泪,伏了身,长袖如残莲半掩了脸,簌簌地抖。声音溃不成句。他只摇头,说不出一句话,只摇头。

“......陛下,请赠臣遗物。”

他低了手。苏武近乎以夺的方式取走了锦盒,紧紧抱在怀里,跪伏着。清瘦而显得硌人的脊背剧烈地颤抖。只是跪伏在冰冷的石板上,怀抱着那人的遗物,无声地抽泣。长发散了满身。自始至终,也没有抬眼看他一次。

逆光那么温柔,那么和缓,镀在那人身上温温婉婉的一层,碰不得的哀凉。兰花仍在凋零,下坠的花瓣沉得压垮了多少男儿的脊梁?恍恍惚惚地,他静静站在汉人身前,俯望着他痛哭。这一刻的苏武,有了人的气息。

挪开眼时才想到,十年已过,华发成霜,旧骨积灰。该走的人早走了,你还哭什么?

你大概....也很喜欢他吧。


终章 【苏武之章】

不得不说,我始终看不透你。

你走了有十年吧?看,我的记性还是很好......我没有忘了你。别急着兴高采烈,笨蛋,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若是我先走了,恐怕你也会这样吧?

......那还是算了,估计哭也能哭死你。小屁孩,我淋场大雨也会背着我哭鼻子的小屁孩。嗤。

嗯?我没说过吗?我啊......其实嘛......

我喜欢你。

......是真的啦!还有,都叫你别急着兴高采烈......板上钉钉的事儿有什么值得大呼小叫的?

真是......脸都被你气红了。咳咳,是气红啦!没有错!

  

坐上离开匈奴的马车时,忽然记起件事。当初你走得突然,我听到消息时很丢脸地晕了......才不是为你心绪激动到晕掉呢,是因为......你还没给我那十四天看护的费用——两个星期都为你担忧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知足吧你个混球。

嗯,就是这个原因我才晕的,所以?

所以当我听到传来北海的死讯时,我真的彻彻底底晕了——说了不是因为你的原因啦!是真的!

你的姆妈很好心,我晕掉后发起了高烧,一烧就绵延了三天,这期间一直由她照顾。爬起来时,我发现视线有点模糊,再往后,到了现在,眼睛更受不了了。她喂我温热的粥,淡淡告诉我,这三天昏睡时,我一直在哭。

一直哭一直哭......眼睛果然会受不了。你说我怎么那么笨?明明知道人走了就是走了。哭顶个屁用。

结果她话音刚落,眼泪又“哗哗”往下掉了。我就是傻啊。


话扯远了。你的棺柩——说起来真的让人心碎——在那之后的两天后从北海出发,将到遥远的边境盛放你的身体,而后,葬于斯。从此与北海再无半分瓜葛。

我既然无法为你送葬,便最起码要送走你的灵柩。送走的那天我才刚苏醒,身子骨还弱着。为了看清你最后的归宿,我靠得太近了,最后一不小心,伏在棺柩上起不来了。一发不可收拾。哭得脱力,只觉得手心的木头太冷太硬,你睡在里头一定会难受,你若是愿意再等等我,我为你铺层软布,可好?

这是我此生哭得最狼狈的一回,此后再未有过。我一生的狼狈皆用于此,你果然是这世上最狡猾的胡贼。

然而再怎么纠缠,已是生死相隔。却是用这十年,也学不会“不思量”。

我放不下,真的......放不下。


想过轻生,从崖上跃下、自刎、绝食......你家桑勒真是磨人,它留下来陪我,一见我拿起刀就挥蹄踹飞,我有好几个月没吃成羊肉,都怪它。

最磨人的却是你,留下一句“十年后自己去找我哥,我有东西给你”就不明不白地走了。一句话,堵了我一天,两天.....李陵放我走我也没走,都是你害的。

堵了我十年,没了轻生的念头,长了漫长的情思。桑勒陪了我八个年头,咽气时我看着它的眸,清晰地感觉到它和我一样,愚蠢而又徒然地思念着一个蠢货。

我们比那个蠢货还要蠢。


现在,恍惚隔了十年。我倚在马车壁上,依稀感觉到手中锦盒的凉意,像十年前触碰你的棺柩一般绻缱沉静。用了十年等待你的遗物,我已不想打开了。时间太久远,我累了。

直到这一刻才想到,我要回到长安,你要安眠于胡地,从此以后不只相隔生死,还要相隔千万里的高山,流水,枯草,大漠....呵,这十年,我到底留下了什么?指间流泻的,永远也握不住。

所以,就请你放过我吧。用余生怀念一个死人,太孤独了。

也太狼狈了。

比起怀念,现在我更渴望.......忘却你。

  

——是不是很伤心?傻瓜,我在骗你呢。谁舍得忘了。

盒子我打开了,里面是我和你交换的耳坠,祖传的。我还以为你带着它走了。你的耳环也没有丢,就一直牢牢系在我心口上——丁令族的人怎么可能抢得走?这耳环,我便是舍了命,也要夺回来的。

躺在盒中的那枚鸟形的浅色耳坠让我记起了当初交换时,它落在你手心里像只振羽却不飞离的鸟儿。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马车窗外,落日将沉入地平线以下,大漠风沙起,遮天蔽日的晦涩。回忆一晃一晃的,盒中耳坠反射着莹莹的微光,如孱弱的萤火虫般。我伸手轻轻覆住它。

我从未料到过有那么一天,我会像那枚耳环一样落在你手心里,如弱鸟般啘啭清音,惟不翩飞。

 

尾声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师。别匈奴十五日,有狼从车后,驱之,不去。御者数以马鞭击之,执拗不去。武数掷其细链,狼衔之,缀行甚远。狼甚驯扰,遂抚其首,孰视之,见其右耳有小孔,恰可佩金丝耳环。金丝耳环者,匈奴於靬王昔遗武也。

续行,狼迤逦从之十余里。武遂下而拥之,俱归于车。狼舐武手心,垂尾低耳甚驯,熟稔如故人。

武泣下数行。车行数十里,终别匈奴,复归汉朝。


无论有多远,无论有多久,幸好,你还在身边。这一次,不要再抛下我,好不好?

我只是......很想你。真的。吸吸鼻子,仰起脸。

我才不会为你落泪,傻瓜。


“......殿下,我们一起走。”


苏武,字子卿。少仕中郎将,奉诏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遇乱以擒,滞匈奴凡十九岁。

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孤身一人。

幸有狼相伴。

                                                                                                         ——《鸣鸟不飞》(完)

 

附:

何处吹笳薄暮天,塞垣高鸟没狼烟。
游人一听头堪白,苏武争禁十九年。

                             ——《边上闻笳》

 

PS.这文写于上学期,所以......不算违反约定了啦!10月生日那天会发一篇文,当作成年礼,事先说一声,那是血界战线的同人——绝望王X威廉哦~~~喜欢的人来瞄一瞄吧,全文会有彩蛋的~~

发这文时,我暂时上不了网,所以可能不能及时回复哦,抱歉了各位。

嗯,上高三了,有一点小泄气......各位一起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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