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德意志第一帝国与他的皇帝家族】生长痛

打完了,肝得很爽,但总觉得质量在下滑......我真的觉着《睡》和《救生索》是顶峰了QAQ

虽然之前喊投票投票,可是最后还是私心想按自己心意走一回(好吧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根本不知道我在说啥......就怪我当时没打tag吧),所以这一次十月二号我没有打原创啊或者救生索啊风暴眼啊什么的,我选了《生长痛》。

难道你不觉着这很适合形容自己的青春吗??(虽说是写毁了orz)

还有,我不介意自己再老了一岁啦~~来个生日快乐好么,小天使们~~

看前须知:

  • 是的,ooc这种事不想再说,但是也必须要说。

  • 写这篇文时听了不少很棒的歌,也有不少感想。今天晚上我会一起整理出来,有兴趣的人可以去戳我主页翻翻看哦。(不,ballball喜欢这篇文的你们去看吧,会有很多小细节的)

  • 如果你愿意配着手嶌葵的《Beauty And The Beast》和Mary Lambert的《When You Sleep》一起食用本篇会效果更佳哦。

  • 之前那部分一起打了进来,可能会造成不便哈,抱歉了......

  • 第一次写完文有除了厌弃自己文笔以外的情感,我现在好惆怅......今天开始赶车回家,转车真的好累QAQ

还有点小小的心疼,神罗与罗德里赫的情感比黑鹫主从要少一份亲密,多一份晦涩。他们的距离很难把握,但还是很暖了。

(试图在刀子里找糖的我也是厉害了orz)


生长痛

01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掀开了他的被子。温凉的手,摸索着扶起他软绵绵的身体,触感就像一尾在冰层下移动的游鱼。指尖随后探入他的衣襟轻轻解开纠结成一团的领结,熟练地顺着锁骨滑下,再一粒粒耐心地解下纽扣。他竭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却是一片模糊的光。背景音是缓慢的敲钟声,他潜意识里记起睡着时也听到过它的声音,低沉的,洪亮的,像是一首悲伤的摇篮曲。鸽子惊飞了就再也没有回过来。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十几秒,直到那人为他脱下睡衣,换上新的衣服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并不是没有睁开眼。他只是看不清了。男孩呻吟一声,抬起手挡了挡从敞开的床幔斜射进来的阳光。那人正弯腰为他系好领结,低垂的发丝扫过了他的脸,凉凉的。

“......拉上窗帘。”

他犹豫着没有加上称呼。闭了闭眼再看过去,挺拔的身影依稀有军人的爽利感。是基尔伯特吗?男孩觉得自己接近了正确答案,毕竟基尔是始终跟在他身边的骑士,不是吗?抓住那人的衣袖时,他的指尖也就稳定多了。

“窗帘。”

简短的两个字,近乎命令与子弹。那人稍稍顿了片刻动作,静默于是沉浸在午后的阳光中,乖巧甜美甚于一场梦。钟声在这种时刻也成为了寂静的一部分。再抬起手时,那人扳过他的身子,动作坚决中暗含舒缓的意味。没等男孩皱眉,男人忽然单膝跪下。他的脚被轻轻抬起,柔软的鞋面贴上脚底时轻柔得不像是任何一块记忆里的感觉。

男孩眯起眼看他,阳光让那人的脸消融了线条。他突兀地心中一软,为着这过分的恭敬。手缓缓摸上低垂的头,触碰的一瞬间,他感到男人为他套上鞋的动作一滞。然而还是放软了声音,即使知道这有损威严。

“你没必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基尔——”

“不,当然有,陛下。”男人握着他的脚腕,套上另一只鞋时,他小心翼翼如同正在落下最后一枚棋子,或者是在乐谱上填上最完美的一粒音符。他没有抬头,他们都知道这已经不再重要了,早在几百年前,早在一开始。早在刚刚那一刻。

神圣罗马愣了愣,他的视线忽然清晰了起来,仿佛神又一次眷顾了他。阳光刺得他的泪水猛然润湿了眼睛。他看着他在逆光中为自己穿好鞋,昂贵的西装垫在那只小皮鞋下。男人仰起头,打量几眼,最后一次伸出手理了理男孩的领结。仰起头时脖颈线条优美而冷冽,指尖的触感也的确熟悉,连带着那股沉淀在骨子里的温柔也挥散不去。他不是基尔伯特,基尔伯特会吻男孩的戒指,但他不会。他会站在他身旁,王座的左边,尽管身后的国旗飞扬着黑鹫的羽翼。他甚至不会是基尔伯特那样的骑士,永远不会。

罗德里赫站起了身,阴影笼罩了男孩。他似乎在故意忽略神圣罗马猛然揪紧被面的手,优雅地躬了躬身,手压在了胸口。——然而很显然即使这样深深低下头,他的秘密还是暴露了。他开口时声音哑了,尾音还颤了几回。太少见了。

“能为您服务到最后一刻,是我的荣幸。”

1806年8月6日的钟声在耳边萦绕不歇。


02

神圣罗马对罗德里赫最早的记忆,是在他的第二位还是第三位皇帝的宴席上。哦,对了,那是约瑟夫二世。

那个男人很难让他产生认同感。他在改革上过于激进,对于美食美酒也毫无品味的意识,但最糟糕的显然是他的礼仪。男孩几次看见他挥舞着亮闪闪的刀叉指向他,无论这是否无意,帝国仍然感觉僭越。

神圣罗马轻晃了晃高脚杯,唇犹豫着吻在杯沿。这杯酒是必然要被辜负的了,它在这样乌烟瘴气的宴会上饮下将是一个难堪的玩笑。侮辱,他支着下巴想到,对,应该是这个词。

这样一想不由得逼走了仅剩的食欲,他搁下酒杯,象征性地用餐巾擦了擦嘴。那男人仍在长桌另一头高声发着牢骚。腓特烈该答应我的要求的,拜/仁不该固定在他的手中,更何况作为交换的奥/属/尼/德/兰又有什么不好?他该听从我的,而不是鼓动那群愚蠢的小诸侯!男人的餐刀在餐盘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男孩的眉角冷冷地挑高了。很好,约瑟夫二世看来真的是受到了天佑,基尔伯特没参加这场宴席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那家伙要是在场,恐怕是会跳到桌上扑过去掐皇帝的喉咙了吧。

——这样的人竟然是他的君主。

男孩感觉有点胸闷,他转过视线。灯光令人头晕脑胀,于是,隔着纵横交错的刀叉,他们的目光在长桌的中点不期而遇。

他们,神圣罗马和罗德里赫——德/意/志/第/一/帝/国和他的皇帝家族。

那一刻实际上并不美好,罗德里赫回想的时候总会记起男孩映入眼眸的刀光——尽管那只是银质的餐刀折射的灯光。男孩垂着眼睫时眉峰上甚至抹了层戾气,他看着像个年轻易怒的君王,而不是一个任性的小孩,更不是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隐忍的帝国。

那时的罗德里赫知道他并未了解过男孩,男孩也是。他被安排在战壕以外,宫殿以内,只因过去的瘦弱。基尔伯特却跟随在男孩身边出征,自由自在如同野马。晦涩的灯光,阴沉的天光,难以忍受的尘埃气息,泛黄的书页,上位者的不甘与嘲讽,下位者的冷言冷语,这些基尔伯特都不必品尝。代价是背负伤口与冷冽的风,溢满天地的马的嘶鸣。

罗德里赫羡慕过他,但他的性子和教养不允许自己泄露半分,甚至对男孩的恭敬也要在合理的范围。他们在名义上似乎平起平坐,似乎。他知道神圣罗马不会承认这一点。

神圣罗马这一次回来不是一个好时机。罗德里赫暗暗在长桌下压了压自己隐隐抽痛的膝盖。也许神圣罗马会注意到?他已经长高了,而且还会继续长,这是疼痛告诉少年的。这会成为一种挑衅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天知道揣测他的心思并非罗德里赫擅长的领域。他只能定定地看着男孩,企图寻找出任何一丝痕迹。

刀叉起起落落,国王的牢骚在静默中一块块切开。他们的对视开始得猝不及防,结束也是草草收场。出乎罗德里赫的意料,男孩率先低下了眼。灯光闪耀在男孩的睫毛上,瑟瑟地一动,随后掩不住缓缓挑起的眼尾。

罗德里赫愣了许久,那孩子竟然突兀地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藏在膝盖深处的疼痛乖顺如伏在膝头的猫儿,它收敛爪牙,轻声喵喵叫着舒展身体。你去看着他吧,专注地看。它嘻嘻地笑着,声音却嘶哑得可怕。穹顶上的黑鹫虎视眈眈,它的黑羽下覆盖过多少个皇帝的野心?

罗德里赫凝视他。看着我。那孩子做着口型,他弯起的眼眸在灯光下带着少有的温柔,仿佛那层光是盈盈的泪水。看着我,不要移开目光,直到我说完。男孩举起高脚杯,浅酌一口,唇畔沾着甘美的酒色。他向着另一头的少年举了举杯致以适当的尊敬,嘴角那一点讥讽的笑意才终于辗转暴露。

可是罗德里赫遥遥看着只觉得苦涩。生长痛在那一刻重新绽放,疼痛抠紧他的骨节,蔓延,一寸,又一寸。我该看着他,他想。指尖死死抓着膝盖的布料,一点点地颤抖开来。

“你不该让这样的人成为我的国王,我值得拥有更伟大的国王,不是吗?”

男孩轻声说。


03

罗德里赫是在某一个雨夜感受到生长痛的存在的。他在被子底下蜷紧,手心徒劳地捂着膝盖。他吸着气,竭力压抑呻吟。这没什么,只是陌生的痛觉罢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把它列为抽筋、骨折一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深呼吸着仰起脸。窗外的月亮正是最圆之时,这是这一年盛夏里普通的一天。他在宫殿里,而男孩在宫殿外。这真的很普通,除了疼痛。

——神圣罗马是不是从未感受过这种疼痛呢?

昏昏沉沉即将睡去前,罗德里赫忽然想到。


与生长痛相伴的日子没有改变多少。罗德里赫一向寡言自制,疼痛袭来时也仅仅是一皱眉。最疼的那一次他失手打翻了红茶,一旁的侍女惊叫一声忙为他擦去。他看着茶水滴滴答答沿着手腕滑落,一刹那竟恍惚想到,血水滑落时大概也不过如此吧。那种滚烫的温度大抵相同,或者,也许要更温凉些许?

最大的反应也不过如此了,他曾以为只是这样。

直到在神圣罗马回来的隔天,他才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那一次疼痛肆虐时竟不是在深夜,而是在安静无人的午后。琴键被指尖砸下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声音绵延不息,因着他挪不动手了。他伏在钢琴上颤抖,一下下喘着气。

没事的,他抓紧拳头默念,没事的没事的......疼痛几乎让他昏厥,他甚至怀疑起人类的生长痛是否和这种一样难以忍耐,还是这只是国家具象化们所独有的?疼痛从膝盖骨后侧延伸,直至小腿前侧,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尾裹在渔网里跳腾的鱼。能做的仅仅是咬着牙忍受。

那一串音符猛然炸在耳边时,约摸已经过了三分钟。那是g调的曲子,他没有听过的旋律。疼痛让罗德里赫慢了半拍,他勉力撑起身子看旁边。那男孩正坐在他的身边,单手有一下没一下按着琴键,矢车菊般的眼睛却是在看着他。无名指按住的音猛然一颤。

“你怎么了?”

男孩问他,很平淡的语气。罗德里赫避不开他的目光,他低下头拍了拍抽痛的膝盖。

“......腿疼。”

“疼多久了?有和那位提起过吗?”男孩在琴键上放上了另一只手慢慢弹奏起来,曲调渐渐变得熟悉,但罗德里赫还是想不起来它的名字。

“大概有一个月了......没提起过。”他挺直腰,把手挪开,以方便男孩弹奏,“我认为这是没必要和他提起的事情。”

男孩的手指很灵活,曲子逐渐进入高潮,跳跃的音符渴求越来越快的节奏与听众的认同。罗德里赫的脚不自觉打起了节拍,尽管这样做会增加疼痛感。神圣罗马扭头瞥了他一眼,罗德里赫隐约看到了他眼中带有饶有趣味的意味。没等他认真分辨,男孩又别回了脸。

“为什么认为没有必要呢?”

“自己感觉出来的......”罗德里赫鼓起勇气看向他,“您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的,不是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男孩没有抬头,发梢随着动作一颤一颤。阳光经过窗帘的过滤斜射进来时不知为何微微地泛黄,他于是就仿佛在一幅发黄的画中弹奏。奇怪的是,就连那音符也是模糊的,罗德里赫听了半晌才想起也许是因为疼痛的余留让自己听不清。这借口也显得古怪,但他已筋疲力尽。

“......也许吧,我不知道。”

在罗德里赫几乎要放弃时,男孩忽然出声了,他的小指用力地按下了一块距离较远的黑色琴键,清脆的音色在空气中弥散。那首曲子断在了结尾前,少年能听出来。一个奇异的想法在刹那间跳了出来。也许神圣罗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停下,就像他不知道刚刚的攀谈为什么会出现。

男孩理了理衣服,站了起来。他的眼睛望过来时,罗德里赫能看见自己的倒影。那是将要蜕变成成人的姿态。

“你要知道,即使活得再久也是会有不知道的事的,我也不例外。”男孩耸耸肩。

接下来一片沉寂。他们对视着,看着彼此眼中的自己,如同在不动声色地对峙。他的眼睛真的很美,黑鹫也许会舍不得飞入这一片蓝天。罗德里赫缓慢地眨了眨眼。

“——比如你还不知道基尔伯特要是哪一天发现自己的笔记本全被费里西安诺当作涂鸦本后,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男孩愣了一下,他随后笑起来的模样和普通的孩子没什么两样,眼眸弯弯的。这确实让人安心了不少。罗德里赫看着他笑到快背过气的样子时,一个没忍住抬手顺了顺他的背。男孩反手抓住了他。

“......你何必过得这么严肃,罗德里赫?你可以和基尔一样陪我聊聊天的。”他眉梢上的笑意还没有褪去,有那么一瞬间罗德里赫几乎要忘掉宴席上的那句话、那个笑,以及他们的身份,“——只要别忘了你的本分。”


04

罗德里赫曾有幸跟着他们上过几次战场。那几次都是在冬天,男孩和基尔伯特的披风在凛冽的寒风里猎猎作响。他不曾回头,因而只能凭声音想象身后的黑鹫旗如何在风中壮美地起舞。

也许他们该在战争开始前演奏军乐,以提升士气。他这样提过,而男孩在基尔伯特为他一圈圈缠好手臂上的绷带时只是倦倦地支着头倾听。

“......噢,很棒的主意,我会好好考虑的。”他漫不经心地说。

这不能怪男孩,当时的确战况吃紧。罗德里赫只是在很久以后也忘不了那时的他的姿态,疲惫的,隐忍的,像困极了的雄狮。当男孩踏上战场时,那疲惫又会和他身上的绷带一样掩盖下来。基尔伯特那笨蛋很明显没有发现这一点。

他们都未尝预料到的是,神圣罗马那样疲倦的表情就此绵延到了生命的尽头。


神圣罗马感觉到了膝盖的痛楚,那是一种新鲜的滋味。

然而现状容不得他慢慢分辨,他身前的女孩已经接受了他的邀请,弯下膝行了礼。他于是吸气微笑,轻轻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上,挺直了腰背,摆出标准的姿势。乐声响起,他们缓缓起舞。女孩的裙摆如鸽羽般轻盈。

再忍一忍。他向女孩的眼睛微笑,看着后者的脸庞逐渐泛起红潮。只要一首舞曲的时间就好,这小姑娘的尊严可不能毁在这里。

转圈时他的小腿一软又迅速站直了。余光里基尔伯特猛地站了起来,神圣罗马快速地眨了眨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没等少年有所动作,另一个角落里有人脱离了舞池。男孩抬眼望去时,那人漆黑的背影已融入观舞的人群。舞池里只有一个尴尬地维持着舞姿的女孩。

基尔伯特动了。他倏忽穿入舞池,稳稳地搂住那个女孩的腰,随后顺着节奏与人群的方向旋转。女孩不知所措地盯着他,少年回以一笑。这家伙其实也不太笨。神圣罗马再没去看他,膝盖上的疼痛一点点带上了重量,他的小腿控制不住地颤抖。

乐声就是在这时一变。小提琴的声音忽然抢夺了主导地位,它尖锐地刺破了方才的和谐。乐团在短短几秒重新整合了分工,长笛紧随小提琴的尖鸣,大提琴低沉的乐声环绕以作背景。舞曲没有变,——不,只有节奏加快了。

然而舞姿并没来得及改变,舞池里一时出现快节奏的音乐中慢了两三拍的舞蹈。身边一片混乱,绅士淑女们满脸惊讶。他抓着女孩的手站定了,竭力稳住膝盖的颤抖的同时护住女孩。基尔伯特在某个间隙挤了进来,一把抓过他的手扯出来。少年甚至还扭头对着那女孩笑了笑,吊灯的光映在他眼里像是星光。

“抱歉哈,你的舞伴陪不了你后半曲了,——可也许我能陪,对吗,我的小淑女?”

神圣罗马在他背后被人群挤得一个踉跄。基尔伯特背在身后的手仍紧紧抓着他,一动,指尖在他手心里画了几笔。离开舞池,在阳台等罗德里赫。

写完,使劲一推。自舞池一角又有人起舞,随着节拍调整了舞蹈,处在轴心的基尔伯特也该要开始了。

男孩没有回头。


“我认为在弗朗西斯的地盘上戏弄他的乐团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罗德里赫匆匆赶到时,男孩背对着他低声说道。他的脚步下意识滞了滞,然而男孩侧过脸时他看见了他微微挑起的眼尾,心里那块大石头便落地了般。索性放缓了脚步,一步步走到他的身边,站定。出乎自己的意料,越过男孩的肩膀看向他的脸这一动作没有了过去困难的感觉。

“......而我认为在弗朗西斯的地盘上出......出差错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罗德里赫犹豫着吞下“出洋相”三个字。他回头望了一眼,舞会正处于高潮,少有人望向这边,更不用说会走向阳台。他轻轻把手伸向他,掌心朝上。神圣罗马愣了一瞬,他转头由下往上打量他,良久才缓缓把手放上去,身体的重心随后靠过去。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有那么片刻,罗德里赫看见他眸子里覆盖着夜晚树林淡淡的阴影。

“您的膝盖疼吗?”罗德里赫放轻了声音,“旋转时我看得特别清楚。”

“......嗯,右膝盖。”

“是因为伤口吗?”

“不,那些已经好了。”他的口吻听起来像是在谈及他人的事情,“这是新的,另外一种疼痛。”他曲起指节敲敲膝盖骨,“它像蜘蛛网,具有弹性的痛感。”

话罢抬头一笑。因着不想品尝他笑容中的情感,罗德里赫垂着眼,只是一昧默默分担着他的体重。

“——也许是生长痛,您清楚的,最近您比起从前更......”

他自知失言,言语压在舌根下无法动弹。话题生硬地断了开来,一时再接不上去。男孩没有再看他,他望着阳台外的花园,眸色在暖色的灯光里显得浅淡。他始终无法摆脱孩童的外貌,这像一种隐喻,与生长痛在某一种意义上相似得令人无奈。

法/兰/西三色的国旗在远处随风舒展,它的头顶满是灰白的云层。月亮在云层之上,宛如一枚小小的邮票。罗德里赫看着忽然想起来一件小事。神圣罗马并不是一直这么难以接近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罗德里赫还是一个会毫无顾忌地抓着帝国的衣角追问问题的孩子时,神圣罗马曾经答应过玩一场抓迷藏。那场抓迷藏当然是由基尔伯特提起的,那家伙从来不缺少活力。然而神圣罗马会答应,这也远远超出了孩子们的想象。

罗德里赫那时太早熟,不愿意玩这种孩子气的游戏。——他当然不会这么说出来。相反,在神圣罗马蒙着眼数数时,他很乖地按着指定的范围寻找起躲藏处。回头偷看一眼时,那个孩子面向挂着油画的墙的背影小小的,历任皇帝的肖像就在他的上方悬挂着。他们或沧桑或威严的脸庞俯视着那个帝国,深深凝望的眼神里有着莫名寒冷的哀伤。黑鹫纹章落在他们的胸口,像是一个无从回应的吻。

他们的帝国就在相距不远的数十英寸之下,仿佛他们只要弯弯腰伸长手就能抓到他的黑帽子。

罗德里赫从来没有预料到在那以后没多久,他会和神圣罗马平起平坐。他的皇帝家族在神圣罗马的心脏扎根,肆意生长,渐渐掏空了帝国的整颗心。他们竟以这样的方式共生在了一起。

就像他从未预料到那一次抓迷藏他躲在橱柜里记乐谱时,男孩会拉开柜门。打开前,神圣罗马甚至还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柜门。随后紧跟着掀开的门是涌入整个橱柜的天光,罗德里赫抬手遮住眼睛。光线里有初冬的晦涩触感,新雪的气味从神圣罗马的披肩上纷纷扬扬地洒落。

“魔鬼先生找到你啦,罗德里赫。”

指缝间看见的男孩说道,嘴角的微笑在一片白茫茫的背景的映衬下淡薄得像是一场远去的梦。


“......也许吧,也许它的确是一场生长痛。”

罗德里赫猛然从纷乱的思绪中醒来。那孩子仰着脸看他,繁复的纹饰裹着他的脖颈,他的发梢上有果酒甜美的香气。只有那双眼睛一如过往地暗藏疲惫。

“你其实可以像基尔伯特那样直接指出的,我知道我长高了一点。”男孩笑了笑,“但这是不是生长痛真的很难说,我们得等着,看之后会有什么事发生,毕竟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处于青春期的毛头小子。”

罗德里赫无言地握住他的手。从少年的角度看过去,缩在手心里的那只小手苍白而瘦削,指节分明。紧紧箍住指根的银环折射着熟悉的柔光,他用指腹轻轻抚过青色的血管,直至那枚戒指的边缘。神圣罗马在一旁看着,既不出声也不示态。罗德里赫的指腹温暖而干燥。

“您为什么从来不要求我吻您的戒指呢?”

少年轻声问道,漆黑的发丝垂下来掩住了他的细边眼镜。视线沿着耳背那块温软的肌肤一路往下,就能轻而易举地看见他脖颈流畅优美的线条。神圣罗马的手一颤。罗德里赫遗传了日耳曼人最漂亮的一部分,这让他在某些时候雌雄难分——尽管在另一些时候他对于战争跃跃欲试的血性不低于基尔伯特。

没有一个国家是会相同的,神圣罗马想,也许自己真的该及时珍视身边每一个人,赶在一切无法挽回以前。赶在还没有失去以前。

他轻轻拉了把少年。罗德里赫显然没有想过他会突然发力,顺势踉跄了两步。神圣罗马的手抓住了他束起的长发,指尖轻巧地拽下了发尾的蝴蝶结。半长的黑发散落下来,垂在了脸上,凉丝丝的。罗德里赫低头时男孩已经探入了他的怀里,微凉的指尖抓住他的衣领,仰着脸,矢车菊般的眼眸掩盖在发丝的阴影里。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洒在了脸上,温热而短促,仿佛幼鹿的啼鸣。那一瞬间起,少年的心跳就乱了章法。

“......神圣罗马!”

“你该叫我陛下,罗德里赫,”男孩一字一句,每一个音节都咬出了极致的干脆利落,绷紧的指尖因不休止的疼痛而颤抖,“德/意/志/第/一/帝/国是我,因此我理应得到你的尊敬,——无论这是在哪一种场合。”

“记住,你得替我做更重要的事,而不仅仅是一个致敬的吻。”

话罢,他踮起脚,湛蓝的眸子第一次贴得再也无法更近。罗德里赫闭上眼,他的手远远地环住男孩。他想,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那个温热的吻缓缓地落在了脸颊上,温柔的触感。——此后仿佛便从未褪去过一般。


那一年的结尾,弗朗西斯的军队浩浩荡荡地踏入哈布斯堡领地摩拉维亚。冬天来得很晚,胜利也是。罗德里赫看着纷纷白雪覆盖了黑鹫浮雕的翅膀的那一天,接到了最新的消息。弗朗西斯在基尔伯特的领土内打败了他们的盟军,三皇会战以拿破仑的名字最终落幕。这些都会由任何一国的子民载入史册,无论是含着泪流着血抑或是带着笑。

包括那张残忍的合约,包括罗德里赫的退出,包括......包括神/圣/罗/马/帝/国的逝去。


05

罗德里赫又一次梦见了这个场景。白雪。寒风。眼下一览无余的雪原。对峙的两支军队。他在马上挺直了腰,试图看清双方的旗帜。左边的军旗在风中卷动,黑鹫在布上寂寞展翅,飞离不去。

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风很大,雪灌入披风的领口冷得人不由自主地颤抖。他在风雪的间隙里隐隐约约看见男孩,那孩子坐在一匹黑马上,披风斜斜地飞扬着,黑马的鬃毛上沾着一层霜。罗德里赫闭闭眼,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号角声响起是在三分钟后,弗朗西斯的军队与他们短兵相接是在五分钟后,黑鹫旗在风中掉落是在三十七分钟后,被撕裂是在四十一分钟后,神圣罗马——

号角声蓦然响了。他猝不及防地睁开眼,雪尘刺得他的泪水猛然流出,视线里骑兵跃起的踪迹一片模糊。漫天飞雪像垂死的鸟,它们扑打在他的肩上背上,很冷很疼。他紧紧抓住缰绳。

这里是梦,这里只是梦,罗德里赫,你得醒来。他一遍遍重复默念,却又一遍遍挣扎着睁开通红疼痛的眼睛。不,我不会想看到的.....我只是,我只是......

他当然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一切即使隔着几百年也仍然清晰如掌心的纹路,和那场不曾缺席不曾离开的生长痛一样。号角声响起是在三分钟后。弗朗西斯的军队与他们短兵相接是在五分钟后。黑鹫旗在风中掉落是在三十七分钟后,被撕裂是在四十一分钟后。神圣罗马......神圣罗马......

眼睛不受控制地又一次睁开,他用力地捂住眼,感受到泪水浸湿了掌心,灼热不似寒冬。他的呜咽声在风中破碎不清。白雪撞入他的怀里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又一次无法压抑冲动地驱马冲下山坡。请慢一点,再慢一点,他的君主在这里的结局不该如此仓促。这样的结局配不上他,它太粗制滥造.......它太真实了。

黑鹫在眼前沉重地落下。长枪挑破布料的锐响。弗朗西斯的枣红马穿过众人,仿佛摩西分开河流,刀叉切开热奶油。男人的金发在战斗中披散下来,半张脸分辨不清。他的长鞭会撕开神圣罗马的披风,他的手会放肆地揉捏神圣罗马的手腕、脖颈和下巴。

他会给罗德里赫送回一个遍体鳞伤、锁骨上镌刻着青青紫紫的痕迹的神圣罗马,送回一个再也无法行走、再也无法高傲地在马上用鞭柄挑起少年的帽子、再也无法参与任何一场抓迷藏、再也无法专心致志地吻一个人的他的......君主。

请慢一点啊,再慢一点,等等我......白雪里渐渐有了泪水的味道,罗德里赫在风雪中纵马飞奔,追寻着在那段晦涩的充满疼痛的岁月里唯一一份情感。这里是梦境,他知道的。他本该知道的。然而那人就在这里,那个他在过去一直跌跌撞撞追着的人。他在昏暗的宫殿里无数次翻开的书里摹画着那人的背影,黑鹫旗里那人的眸色他却找了很久。他和男孩聊天时总是会犹豫会害怕会患得患失,但是当那孩子开口,他讽刺的笑终究盖不下尾音的温柔。

“神圣罗马,你该带我走的。要知道当年你打开橱柜时,我就已经爱上你了。我愿意为你献上我的一生,是不是这样还不够,我的魔鬼先生?”

“所以,你抛下了我......我们。”


06

神圣罗马听到了钟声,悠远的,一声接一声。钢琴声辗转跟随,仿佛骆驼的驼铃。弹奏的人技法很娴熟,颤音处理得很完美。

他睁开眼,让整个大堂的光映入眼帘。肃穆的军队分列两旁,他的眼前是一条干净的小路,延伸直至中心的高台。陌生的人搀扶着他,他茫然地踏出一步,恍然想起些什么,低头一看。罗德里赫为他绑紧的领结在锁骨上随着步伐颤动。小路尽头的黑鹫在旗帜上沉默地盯着他,它的羽毛在阳光中有着光鲜亮丽的假象。下一秒,另一面旗帜的三种色彩却刺伤了人眼。

他冷冷地甩开了两边的搀扶。抬手一勾一解,那件凸显他的虚弱的披肩坠了下来。迈出了第一步,钢琴声猝然一颤。他皱了皱眉。

是滑音。


罗德里赫的指尖飞快地在琴键上移动。他的眼镜随着动作渐渐下滑,他的眼前逐渐模糊。他抬头看向乐谱,音符在光线里跳着踢踏舞。弗朗西斯是故意的,他以这首表彰胜利的歌曲作为男孩的葬歌。然而就算是弗朗西斯也没想到过效果会好到远远出乎自己的想象——罗德里赫居然真的会答应为他弹奏这一曲。

这多棒呢,由臣子来为君主演奏断头台前最后一首歌。


那条路并不长,但是他的膝盖隐隐作痛。神圣罗马望着前方,黑鹫正等着他。他已经不在乎结局了,他在乎的仅有少数几样,比如他最后的尊严。钢琴声步步靠近,那颤音真的太美了。

为着分散疼痛的骚扰,他试着回想一些无关的小事。罗德里赫果然是一个不会撒谎的家伙,那种疼痛哪里是生长痛,分明只是旧疾与噩兆的暗示集合体。痛没多久基尔伯特就离开了他,随后是弗朗西斯那混蛋......那混蛋。

膝盖的痛楚剧烈地加深了,他小腿一软。一只手从台阶上伸了出来,稳稳地扶住了少年的腰。神圣罗马闻到了那人衣襟上的熏香气味,他扶稳了扶手,而后狠狠一把推开那人的手。

弗朗西斯丝毫不显尴尬地收回手,他站在台阶上笑得很灿烂。

“Caro, stai finalmente arrivando per unirmi con me per diventare l'Impero Romano?”(亲爱的,你终于要来和我合并成为罗马帝国了吗?)


罗德里赫觉得自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他知道这不可能。

眼前的乐符在挣扎,它们身处潮水,无力自救。

它们比他更像他自己。


他停在了最后一节台阶上。钢琴声已经离他很近了,虽然它仍在士兵的队列以外。他站定了,远远眺望那个钢琴师。弗朗西斯没有回头看他,所以他无需烦恼他脸上是否挂着讥讽的笑容。

眼前是一片延伸开去的队列,阳光中他们三色的国徽熠熠生辉。他的视线受到了阻隔,一层又一层。他看不到。这也难说,他坚信自己已经看见了他。

弗朗西斯回头时,看见少年轻轻笑了起来。黑鹫旗在八月的热风里舒展如云。

钢琴曲结束前,神圣罗马的笔尖落在了协约上。


罗德里赫的指尖倏忽静止了,他维持着那姿势凝固了许久,晨光映着他的眼镜一层模糊的光。他按不下最后一个音符,尽管他对它清楚得如同刻在心上。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却隐隐约约感觉到男孩的目光。他不敢抬头,他知道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晨光在爬满藤曼的落地窗外斜斜射进,灰尘在一片沉寂中兀自飞舞。他抬起手,无名指颤抖着触碰到最后一块琴键上。

你该放弃了,罗德里赫,这只是一首曲子,最后一个音符不值得被你辜负。按下去。

琴键缓缓压下。他忽然抬起了头,乐谱......对,乐谱,看了它也许能想起些什么,也许能结束这首曲子,也许能醒来。也许一切都能悄然死去了。

隔着满眼的泪水,他看见了那张泛黄的乐谱。乐谱尾部的签名拖着优雅的弧度。

他的泪水夺眶而出。


“为什么你会答应为那家伙弹奏这样一首曲子?”

“与你无关。”

“哟,小少爷,现在我可是拿捏着你们的君主的性命。说点好听的怎样?”

“......我只是在履行一个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

“——我......”


——“记住,你得替我做更重要的事,而不仅仅是一个致敬的吻。”

——“你是我的皇帝家族,你不是基尔伯特那样的骑士,别做出不合你本分的事。”

——“如果我迎来了尾声,你要为我演奏葬歌。我的棺椁该由你阖上。我的戒指该由你摘下,递给下一位君主。”

——“这些就是你该为我做的全部了,小罗德。”


就是在那一刻,他的君主的视线仿佛穿过了几百年、穿过了遥远的距离来到他的身边。罗德里赫无声地掩住脸哭泣,泪水掉落在琴缝间。他想,他怎么从来不知道,钢琴也有眼泪的味道。所以这就是那个午后神圣罗马也按不下最后一块琴键的原因吗?

那道视线在晨光里挥散不开,仿佛是过去那种生长痛,桀骜却温柔,缱绻不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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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还有我真的是今天生日(小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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