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

早春的倒春寒总是如此,扎入骨髓的寒意逼得人避无可避,指尖僵得握不成拳。晨起剪花的男人低首轻抚花枝,他的姿态是从容的,背影亦是。苍白的寒樱自眉角垂落。寒风起时,披在狩衣外的狐裘紧束住他消瘦的腰身,在注视的人眼中看来,简直是一头亡狐不依不挠地以死纠缠着生人。为了什么?为了延续一个未竟的诺言?

生何其苦,死何其悲。

“呐,”伏在桌上眯缝着金色兽眸凝视男人许久的孩子终于开口了,“那是他送你的吧?”

“嗯?”

晴明回头。长发别向了另一边,露出一截白得刺目的脖颈。晨曦的微光里,山茶花怯怯绽放在他的指间,刀尖,木屐下。淡黄色的花渲染开睡眼惺忪的群青色天空。男孩确信这一刻山茶花的花香已摄了晴明的魂。

他的眼中只有给那人的花。

兽开口:“那狐皮,是他送的吧。”

“你说博雅?啊啊......”

晴明捋了捋发丝,眼角的情绪百转千回绕成隐隐的涩意。执着花枝的指尖洇着嫣然的红。

“他不是故意的,别怪他,小白。”

阴阳师的目光直直落落地落在他身上。男孩掀起眼睫,眼底晦涩的鳞纹稍纵即逝。锋芒在冰面下与静默相互吞噬。他微微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温温软软,把握得很有分寸。很有作为一个式神的分寸。

“没事。”

寒樱偏离了枝头。晴明的目光忽然一凝,侧过身捂住口闷闷地咳了起来。男孩望着他,兽眸中带着和他相仿的神色,只是更隐忍。他支着下巴。

“何必要在这时节出来剪花?你身体受不了的。”

晴明摇摇头,艰辛地忍下咳嗽,苍白的脸上浮着浅浅的绯色。许是因着吹急了的寒风,他的唇瓣染了胭脂般艳丽地红,是以脸色倒是比起前几日好看多了。朱色的唇缓缓上扬。

“不碍事。“又道,”好孩子。”

那手伸过来,抚了抚男孩的脑袋。兽动了动耳朵,由着他亲昵地抚摸,顺势仰头蹭蹭阴阳师的手心,唇沿着修长的指节往下,尖牙一路滑过手腕,轻咬了咬。手是冷的,冷得那獠牙不由得一顿。兽再次掀起眼睫,望着他的眼,望入眼底深深浅浅的影子。舌有一下没一下舔着咬出的红痕,温着他的血。

晴明低咳了咳,收了手,不急不慢地揉着眉心。兽仰头看他脖颈上隐晦的刺青。一时起了以唇舌舔舐那碧青色花穗的心思,想必,也是冷得令人骨髓发疼的温度吧?

牙根却是因着那一声声压抑的咳嗽咬得死紧。

正恍惚着,一篮沾着晨露的山茶花推到了眼前。晴明闷闷地咳。

“能帮我......送给他吗?”

这话堵噎了兽。他接连眨了几回眼,良久方才对着那篮子鲜嫩的花叹口气。

“......就帮你这回。下次可不能再在还冷着的大清早剪花,要剪让式神去。”

“现在是四月了——”

“还冷着,倒春寒。”


一场倒春寒总会带走些什么,譬如枯树,譬如幼芽,譬如冰封的湖面下一尾过早苏醒的鲤鱼。

就在刚刚,你脚边的花枝上缠着一条恹恹的蛇,它黑亮的蛇瞳渐渐黯淡,像来不及燃烧的松香。金黄花斑的蛇类和你,只隔了一枝纤细的早花。死去的与尚未死去的。

我并不希望你被带走,博雅大人也一定是。


——博雅大人最后的信还在我袖里。


他垂下眼,浓密的眼睫掩住无言的兽眸。

“请好好保重身体。”

“......好孩子。”


年轻的阴阳师笑了。侧过脸,耳坠映着微光,映入眼里瞳孔凝结成一点莹莹的灰蓝。充当背景的将醒的天空中一群幼鸽随着父辈归来,羽翼之下是崭新的又一圈年轮。生与死看似缥缈,远在他处。那只冰凉的手再次覆上时,男孩哽了嗓音。

“......不要死。”


他很轻地捏紧了袖里沾着血的素色的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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